半夏小說

第八章 故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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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故意(二)

打着石膏的日子傅其華是在金佩心家裏過的。她原本想重新租個住處,出院就搬過去,但金佩心說什麽都不讓,直接打電話讓搬家公司把傅其華的行李搬回了自己家。

行動不便的傅其華就在金佩心白天出門的時候留在家裏看她為打官司準備的資料。她查了法條,發現金佩心口中的“故意傷害罪”要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吓了一跳,金佩心回來的時候她忍不住問,“要判那麽多年?”

金佩心就像看外星人一樣看着傅其華,“不然呢?你這還是輕傷,當時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不判他留着過年嗎?”

傅其華就不吱聲了,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腳發呆。

“你不會是同情他吧?”金佩心說,“就你這樣的,要是沒有代理律師,你自己一上法庭就哭,什麽都不敢說,那還告什麽告?自己回家遭罪算了。”

“他畢竟是西西的爸爸……”傅其華小聲說。

“你們倆都離婚了!何況即使是婚內也不能家暴!”金佩心真是恨鐵不成鋼,“他今天傷害你,明天就有可能傷害西西或者你家人!不說別的,就他這個樣子,你敢讓西西見他面嗎?你敢告訴西西這個人就是你爸,他天天咒你媽死,把你媽從樓梯上推下去嗎?”

“你別說了!”傅其華大喊,頹然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嗚嗚地抽泣起來。

看她又哭了,金佩心自覺也是話說重了,只好上前去拽拽她的被角,“對不起啊。”她說,“我也是替你擔心。你別生我的氣。”


“不生你氣。”傅其華在被子裏悶悶地說,“我生我自己的氣。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變成這個自己都讨厭的死樣子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她抽泣着說。

金佩心也很困惑為什麽傅其華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自己走過的路,旁觀者總是不該妄加評議,她只是整理好了傅其華所有的資料和信息,做好了其他的準備工作,等待開庭。

她問傅其華要不要出庭。那個時候傅其華應該已經拆了石膏,拄拐可以出門,但她猶豫再三,還是不敢。

金佩心給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但她想象自己那些照片和截圖被用作證據向法官出示,要坐在受害人的位置上面對坐在被告席的于辰,她就害怕。她怕自己情緒失控,不僅達不到想要的結果,還辜負了金佩心這麽多天以來辛苦的準備。

“你替我去嘛。”她小心翼翼地跟金佩心說,“我相信你。別人我誰都不信。”

金佩心理解她的害怕。于辰的父母在得知官司的事之後,立刻從長沙來了北京,甚至帶着人鬧到了金佩心的公司,說金佩心教唆傅其華,原本于辰來北京是為了跟傅其華複婚的。好在金佩心所在的公司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鬧事了,沒有太影響到她。倒是金佩心後來聽說,于辰父母那邊也幫他花錢找了一個律師。

為了确認很多信息,金佩心特意去找了當時在樓道裏看到傅其華和于辰争執的鄰居,但當她詢問他們是否願意出庭作證的時候,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拒絕。其中一個鄰居說,當時出來報警幫她說話是怕鬧出人命,但出庭這種事,影響到他們的個人生活,就不便再參與。

這些事情她都沒跟傅其華說,怕她更心煩。

開庭前晚,金佩心早早就睡下了,傅其華卻輾轉反側,焦慮得閉不上眼睛,只好反複看手機裏爸媽發來的西西的視頻,但看着看着,又因為想孩子忍不住紅了眼圈。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手機裏進來一條新信息。

“傅老師,最近好嗎?”

傅其華一頭霧水,把聊天記錄往上翻,才發現是她從學校辭職那天問她上不上課了的一個學生。她當時因為心煩,就沒再回複,把這事給忘光了。

她只好回了一句,“你有什麽事嗎?”

對方輸入了很久,才發來一句:“不知道傅老師最近遇到了什麽狀況,但是希望你每天都能有好的心情,早點回到你熱愛的工作和事業中來,謝謝你帶給很多學生的知識和快樂。”

傅其華莫名其妙,她點進這個人的朋友圈,只有每天在APP上學英語的打卡記錄,也不知道是誰。但這突如其來的官方祝福卻也讓她多少感到了一點溫暖和善意,她關上手機,閉上眼睛躺下,心裏計劃着等腳完全好了,就去找之前聊過的那個開工作室的朋友,繼續上課。想着想着,竟然慢慢也平靜下來,随着困意睡着了。

在庭上,金佩心第一次見到了于辰,和他的辯護律師。于辰精瘦精瘦的,頭發剃得很短,一雙三角形的眼睛不管看誰都是斜斜地自下往上瞪過去。他的律師坐在他旁邊,戴着一副金邊眼鏡,不茍言笑,看年紀跟金佩心相仿。

于辰看了一眼金佩心旁邊空的位置,不屑地瞪了金佩心一眼。金佩心裝作沒看見,不想跟他一般見識。

案子走公訴程序,有公訴人闡述,金佩心原本不需要多言,只需作為受害人的代理人,強調事實,支持定罪即可。但在庭上,對方的辯護律師一直打感情牌,說于辰千裏迢迢追到北京來是因為想女兒,想跟傅其華複婚,還說傅其華一直攔着不讓于辰見女兒,特意把女兒送回了老家,于辰情急之下才連連緊逼,一口咬定那天發生的事情于辰是無心之失。

金佩心實在忍不住,就舉手請求發言。

她指着那張傅其華家門口的照片,“想複婚你為什麽要往人家門口擺花圈燒紙錢?想複婚你為什麽把人推下樓梯造成骨折?周圍的鄰居都看到了,你動手打人,當時她都已經倒在樓梯上站不起來,如果不是有鄰居出來,你還會接着打,這樣的狀況,誰會想跟你複婚?”

對方律師發言辯解,“被告聲明受害人摔下樓梯不是他推的,是她自己沒站穩摔倒的。鄰居只是聽到了聲響報警,根本就沒看見兩人誰先動手。原本夫妻倆打架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要不是女方無理取鬧,當時根本就不會離婚,何況她現在一個單親媽媽帶着孩子,根本沒有能力撫養,也沒有人要她,只有複婚才是她最好的選擇,于辰來北京是在給她臺階下。”

坐在律師旁邊的于辰,臉上沒有絲毫愧意,反而透着不屑一顧的輕蔑。那一瞬間金佩心就覺得一股火“蹭”地竄到了頭頂。一直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不要仇恨不要偏激,全都沒用了,只好再次舉手請示發言。

“我們現在說的是,在這起傷害事件中,被告當天是否基于故意傷害的意圖,且實施了對受害人的實際傷害行為,造成受害人骨折以及多處輕傷的後果。”她說,“至于一年之前他們是為什麽離婚的,原告手裏有多次醫院診斷證明在離婚之前被告就經常對她實施家暴,他的傷害意圖是非常明顯的。至于你說的單親媽媽帶着孩子就沒有人要她,”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律師,“你這句話又是從何而來?她離了婚帶着孩子,就不能有不複婚的權利嗎?于辰給她臺階下的方式就是送花圈燒紙錢以及跟蹤威脅傷害嗎?你作為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說家暴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宣揚這種受害者有罪論,你覺得你配站在這裏嗎?”

對方律師被她說得臉色有些難看,舉手反駁,“我不是說家暴有理,我是說這一次的傷害事件中,于辰的主觀心态是過失,不是故意。他既然想來複婚,傅其華躲着不見他,他氣急了才會追到她家裏。”

“蓄意的跟蹤,長期的威脅,這樣導致的傷害怎麽會不是故意?”金佩心毫不相讓,“傅其華為什麽不敢讓他見孩子?孩子在他倆離婚之前已經每天活在恐懼中,好不容易離婚了只跟着媽媽,性格才稍微變好了一些,能讓她再目睹她爸家暴她媽這個場面?如果不是傅其華一個人住在家裏,他蓄意傷害的就不只是傅其華,很可能也傷害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金佩心轉頭看了一眼坐在遠處的于辰父母,說,“于辰的父母當初還因為傅其華生的是女孩而遷怒于她,這樣的人渣家庭,我會盡全力勸傅其華永遠都不要複婚。”

公訴人同樣反駁了于辰的律師對于被告過失傷害的辯護。金佩心一度覺得沒有什麽懸念,于辰的這個故意傷害罪是判定了,她想着在附帶民事訴訟中要給傅其華争取多一點的賠償。但在法庭辯論結束之後,于辰的律師突然請求休庭,需要提交新的證據。

宣布休庭之後,金佩心有些氣餒,她以為一審就能下判決,能盡快給傅其華一個交代,但于辰那邊就是不甘心,非要再掙紮一下不可。

他們還要拿什麽新證據?她心裏不由得忐忑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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